姚广孝之前觉得昨夜已经是他此生最昏暗的时刻了,昨夜他谋划十几载的大事泡汤。
可是此时他才发现,此时此刻才是他最昏暗的时刻,他觉得死亡都是解脱。
佛祖?
皇帝说的对,他对佛祖是敬畏吗?
不是的,他不过是利用佛祖而已。
不止佛祖,哪怕是道教也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,包括儒学。
他儒生入道,师从天下名道席应真,当年朱元璋称帝,大肆封赏僧官,他又弃道入佛门,谋划又是好几载……
跪在冰冷的大殿之上,看着自己的鲜血滴落,在地上画出一副又一副的血画,姚广孝心中叹息,此时他只求速死。
“怎的不说话了?”朱元璋讥讽的声音从头顶传出,讥讽和不屑足以将姚广孝的尊严碾碎。
“陛下,罪民只求一死。”姚广孝声音沙哑,似乎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,只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痰,而是浓血。
“想死?想的倒是挺美,你以为一死了之,咱就不会追究你那些亲朋好友了吗?”朱元璋冷哼一声。
“陛下,罪民所做之事家人并不知晓,而且,罪民家中也算是书香门第,诗书传家,忠君爱国是罪民从小受到的教导,若是他们知道罪民行祸国殃民的祸事……”
姚广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了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杀意从头顶传来,姚广孝顿时一个激灵,只觉得撑着的手臂一软,差点一头抢地。
“陛下,罪民……”
“你倒是为你的血亲着想。”
朱元璋说着脚步向前,朱元璋脚上马皇后为他针线的粗布麻鞋,呈现在姚广孝的眼中。
“你觉得咱是个昏君吗?”朱元璋问。
姚广孝摇头,“陛下若是昏君,那古往今来恐怕就没有明君圣主了。”
“你倒是会审时度势。”朱元璋冷笑。
“不,罪民自知是死路一条,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罪民句句属实。古往今来,上至三皇五帝秦皇汉武,下至蒙元,无一人能有陛下之功绩,更无人比陛下得位更正,蒙元铁骑践踏我中原沃土,若不是陛下神兵天降,我汉族几乎被屠戮殆尽,陛下之功不敢说历朝历代最盛,但陛下守住了我华夏的尊严,也是守住了我族之脊梁,更是我大明的脊梁!”
说到最后的时候,一直低头瑟瑟发抖的姚广孝竟然颤颤巍巍的抬起了头,最后目光无惧的盯着朱元璋。
“陛下,是我族之脊梁,更是我族之尊严,罪民虽然有妖惑皇子之心,但却从未有颠覆大明的之想,我只想要证明,我姚广孝也能建立一番伟业,也能为造福我大族百姓,只想使我族昌隆,只想证明平生所学,学以致用……”
姚广孝抬着头,鲜血从头眼耳鼻嘴巴之中渗出,颇有几分慷慨之意。
姚广孝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之前积攒的所有力气,登时气力耗尽,趴在了地上。
“乱臣贼子倒也有几分见识。”
朱元璋冷笑几声,看向毛骧,“虽然说的好听,但是蛊惑皇子,罪不可赦,毛骧处理了吧。”
趴在地上的姚广孝听到皇帝对自己的审判,没有丝毫意外,不过他却没什么遗憾了。
他临死前将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完了。
皇帝知道他为何如此做,也算是了却平生一大心愿了。
他最怕生平所学得不到施展,最怕一身学问无人知晓,现在有人知道了,而且那人还是人间至高的权柄,足够了。
呼……
姚广孝呼出一口气,带着几分血腥和几点血红。
姚广孝闭上了眼睛,最后的垂死挣扎他已经做完了,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这条命留不留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了。
闭上眼后,姚广孝觉得很轻松,自己这辈子好像也就这时候最轻松了。
“是,陛下!”毛骧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域传出来的。
这是姚广孝闭眼前,最后听到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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